完美风暴 — 国际社会对布什国家太空政策的反应
The Perfect Storm: International Reaction to the Bush National Space Policy　

作者：特丽莎·赫金斯女士（Ms. Theresa Hitchens），美国国防信息研究中心主任

提要：“完美风暴”源自同名小说和电影，表示所有事件同时发生，形成最大聚合破坏效应。作者以此为题，自是意味深长。作者列举世界主要国家对美国新版太空政策的官方反映，并分析这些反映的前因后果。作者认为，美国新版太空政策除措辞更加直露之外，与先前政策其实并无巨大的实质区别，但白宫刻意“低空飞行躲避雷达”，反而弄巧成拙，引发多国反弹，其中尤以中国的反卫星武器试验令人注目。作者建议美国加强太空政策宣传和交流，倾听别国忧虑，益己及人，何乐不为。

AFSPC badge白宫选择哥伦布假日前的星期五（2006 年 10 月 6 日）傍晚 5 点钟，在技术政策办公室的网站上公布了美国总统布什的新版“国家太空政策”（National Space Policy，NSP）。自不必说，政府在有意躲避公众对这份文件的关注。1 白宫没有举行相应的新闻发布会，国会要员也仅仅是预先得到了简单的通报，向他们保证说新政策与前任总统克林顿 1996 年签署的政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媒体果然波澜不兴，这套公关战略似乎奏效。然而且慢，随着《华盛顿邮报》在 2006 年 10 月 18 日头版刊登了这条新闻，引起形势剧变，国内外媒体哗然，负面评论四起。2 批评之声不仅仅来自那些不失时机抨击布什政府的新闻喉舌和有关权威人士，他们的攻击不足为奇。行星协会（Planetary Society）会长路易斯·弗里德曼（Louis Friedman）在 SpaceDaily.com 网站上发表了题为“好战口吻有损布什政府太空政策”的专栏文章。3 海军战争学院国家安全决策系主任琼·约翰逊-弗里斯（Joan Johnson-Freese）撰文称：“这个新政策以直言不讳甚至对抗性的语言，将美国与其它航天国家的重点利益对峙……其语言......如此无所顾忌，简直更象是太空霸权主义的一揽子宣言……。”4《航空周刊与太空技术》发表社论，称此政策为“军国主义”，担心它会损害国家航空航天局寻求国际伙伴的努力。5 甚至通常被认为是英国媒体中保守声音的《泰晤士报》也呼应许多国外媒体的调门，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美国什么都想要 — 生命、宇宙、万物），称这个新政策“以可笑的专利语气宣示美国对出入太阳系其它各处的专属控制权。”6

与此同时，来自其他航天国家的官方反应调门高低不一：俄国发出咆哮，反映了莫斯科对美国部署任何太空武器的军事态度。华盛顿的北约盟国则保持近乎震撼的沉默 — 这些盟国都公开支持谈判以达成禁止太空武器条约。而最令人担忧的是中国在 2007 年 1 月 11 日进行的直接升空反卫星（ASAT）武器试验，是否早有预谋不得而知，但无论动机如何，这一行动注定会对美中太空关系造成广泛的负面冲击。7

这些争议迫使五角大楼和国务院采取为时已晚的行动，试图“澄清”媒体的报道，强调新政策较先前的美国政策，没有重大的变化。这番表态无非想抚平国际上已经竖起的羽毛，然而为时已晚。当 2006 年 12 月 13 日负责国务院军备控制与国际安全的副国务卿罗伯特·约瑟夫（Robert Joseph）在华盛顿举行首次新闻发布会时，损害已经发生。新版 NSP 就象是在印证友好的和不太友好的国家（以及美国公众）长期已来的担忧，即美国意图在太空并从太空使用武力，同时削弱旨在约束这种行动的国际准则，偏离有关太空的国际法律和惯例。国际上这种严厉的看法系由一场“完美风暴”孕育而成，构成风暴的主因如下：

这篇文章的下文试图揭示出那些隐藏在国际上公开和官方反应背后的关键因素，调查各航天大国的官方反应（主要根据作者与外交官的访谈），并推断可能发生的种种后果。

各种反应的来龙去脉
国际社会对布什总统和美国整体的公众支持率原本就低，故而美国之外的媒体和公众对这项新太空政策的反应不应该令人惊讶。英国、加拿大和以色列的一批报纸在 2006 年 10 月的一次民意调查表明，英国 69% 的回答者认为自 2001 年以来，美国已经把世界变得更加危险，并认定布什总统比北朝鲜铁腕人物金正日对国际安全而言更危险。甚至在以色列，调查也发现公众对布什政府的支持率急剧下滑：36% 的人回答说布什总统的行动使世界变得更危险，只有25% 的人持相反观点。11 在俄罗斯，抨击美国几乎已成时尚。还有，如晚间新闻证实，美国在中东和阿拉伯世界的声誉更糟。伊拉克战争和导致这场战争的事件是催化剂，它使美国在国外的“人缘”大打折扣，公众普遍认为美国是个军国主义和单边主义的超级大国。其结果，新太空政策一出台 — 即便实质上与克林顿时代的政策是半斤八两 — 就被人们透过本已暗淡的棱镜来审视。

其它国家对美国的单边主义也许是过度敏感，但新版 NSP 没有作任何努力来纠正这种倾向。非机密的简本文件极度强调国家安全，达到了刺耳的程度。新政策中的许多用语，如下文所示，进一步加深了外界对美国太空单边主义的看法：

美国：

我们还必须记住，尤其是欧洲公众，一贯对 ASAT 行动和太空武器的概念持有敌意并积极反对。例如，里根总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提出的“战略防御倡议”在欧洲引发了广泛的争论（甚至示威）。虽然新版 NSP 没有明确表示美国要研发或部署反卫星武器、天基导弹防御或天基进攻武器，但它并没有排除这样的行动，且其语言被理解为威胁在太空使用武力打击敌方，因此意味着使用这类武器。13 而且，政府官员的声明和国防部其它有关天基导弹防御与“太空控制”的官方文件都清楚表明，美国政府内有开发这些能力与技术的愿望。14 例如，在 2006 年 6 月，美国国务院多边核与安全事务办公室副主任约翰·莫汉科（John Mohanco）在“日内瓦裁军会议”上说，美国政府“将继续探索太空武器在保护我国资产方面可能起到的作用。”15

最后一点，白宫想低调处理这份新政策的明显企图 — 布什总统在 2006 年 8 月 31 日签署的新政策等到一个半月后的三天长周末才发布 — 更进一步加深了国内外媒体的印象，怀疑某种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可以说，假如白宫或国务院举行一场正式的新政策发布会，让政府官员出面将新政策定义为只是美国以往政策的延续，那么媒体的狂热可能会大幅降温。16

与此相似，海外的官方反应（或者缺少反应）也可以看作具有相对的可预测性。

首先，布什的 NSP 语言虽较前政策更强硬和率直，但在太空控制这个有争议的问题上，它与克林顿政府相似。17 至于新政策拒绝新武器控制条约或阻碍美国进入或使用太空的其它“限制”，也可以解读为只不过是坦白地承认布什政府实际上已经执行的这些政策，这一点其国际对话者其实并不陌生。例如在 2005 年 10 月的联合国大会上，美国首次投票否决《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PAROS）条约之必要性的决议，而至少过去十年来，美国传统的行动是弃权。（美国是唯一的反对票；以色列弃权；160 个国家投了赞成票)。18 同样，在2005 年 10 月的大会上，俄罗斯要求会员国对增加太空透明度和制定信任机制的必要性进行表决，也是美国投了唯一的反对票（158个国家赞成，以色列弃权）。19 莫汉科先生在 2006 年 6 月裁军会议上发表声明解释美国的立场，他申辩说“外空没有军备竞赛”，PAROS 是多此一举。20 一位欧洲外交官将美国的新政策描述为在本质上大同小异，只不过声音更高些罢了。对于欧洲政府在美国新 NSP 出台后的相对沉默，这个观点不妨可看成是一个注解。

此外，欧洲太空专家注意到，在欧洲，负责太空活动的组织机构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因而要想作出协调一致的决策极度困难。不仅每个欧洲国家内部有形形色色的太空管理机构，欧洲的几个共同组织：欧盟、欧洲太空局和欧洲委员会，也参与其中。据欧洲外交官说，这意味着官员们忌讳就太空问题公开发表意见，生怕冲撞了这家或那家官僚机构。这些消息来源称，这对欧洲想就美国的太空政策和倡议作出任何政治上和/或公开的反应而言，也是“一个严重问题”。

其次，俄罗斯相当强烈的反应 — 包括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太空中“非法、单边”行动稍加掩饰的谴责 — 都与俄罗斯以前对美国太空政策和作为的批评相一致，也符合俄罗斯日益高涨的反美主义。21 俄罗斯历来是禁止太空武器条约的主要倡导者之一，曾与中国和其它几个共同发起国，向 2002年的“裁军会议”递交了一份条约草案，22 并在 2004 年承诺不首先在太空部署武器。23 然而，俄罗斯军官们不时也会挥舞两下佩剑，以示恫吓。比如，在 2005 年 6 月，俄罗斯国防部长伊万诺夫威胁说，如果哪个国家要在太空部署武器，俄罗斯将采取“报复行动”。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的谈话紧接在大量有关 NSP 的媒体报道之后，其时机清楚地表明他指的是美国。24

鉴于中美之间近来有关军事太空的“唇枪舌战”，中国媒体的负面反应亦在意料之中。但是，中国官方不作评论则有点非同寻常，而这个政府向来都是公开批评美国的太空政策、战略和行动。官方的沉默或许与中国计划的反卫星（ASAT）试验不无关系，如此（负面）反应，说是惊天动地亦不为过。

综上所述，新版 NSP 显然已促使美国的盟国以及潜在对手比近来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视太空安全和太空武器问题，负面作用明显，也偶尔有些许积极的影响。

官方反应：从沉默到无奈到敌意
虽然公开记录微乎其微，但我们不难看出，无论是美国新的太空政策还是战略思维，都没有受到任何主要太空大国政府的肯定。当然，也没有一国政府公开赞同新版 NSP，对于美国拒绝谈判或者讨论利用国际制度来防止太空军备竞赛的做法，除以色列之外，没有任何政府站出来表示支持。相反，外国官员和外交官的以各种方式表示反对，有默然无奈，有公开批评，还有象中国那样，公然敌对。

美国盟国的担忧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担心华盛顿不愿参加有意义的对话，拒绝商讨如何采取合作措施以确保未来太空安全，二是害怕美国新政策会削弱已经建立起来的反对部署 ASAT 和天基武器的准则。美国在发布新 NSP 之前，未与盟国沟通，其之愤懑愈深。的确，盟国的太空官员已多次指出，美国在太空，特别是军事太空方面缺乏外交，一直令他们不满和无奈。

英国官员最是沉默无语，尽管英国外交官重申英国政府支持 PAROS，并支持为太空行动建立信任机制的讨论。与此相似，一名挪威外交官只是简单地说，奥斯陆担忧任何被认为会削弱国际准则和程序的国家行动。

德国的反应也很简洁。德国外交官说，德国航天中心、外交部、经济和技术部以及非政府组织进行了非正式的讨论，但是政府圈子里没有什么“激动”可言，因为政策的实质还不清楚。一位德国外交官说：“文件看起来是以更直接的方式表达美国在太空的目的和目标，但它没有包含任何新的或者令人惊讶的信息。”25 另一位说，其它国家的将来反应取决于美国究竟如何实施这个政策。

在法国，国内的太空机构和专家召开了一次会议，来审查这个新 NSP 以及它对法国和欧盟的影响。据法国外交官和太空专家们说，主要问题不在于新政策说什么，甚止也不在于其激进的单边语气，而在于为什么美国此时感到有必要更强烈地陈述其众所周知的立场并甘冒打破现状的危险。正如一名法国外交官解释的那样：“长期以来，法国一直认为，禁止试验或部署太空武器的当前准则对所有航天大国都有好处，它可维持相对稳定的军事太空竞争，同时也不妨碍 必要的研究与发展以应对‘突变’的防范战略。”NSP 是一份总统签署的文件，政治影响重大，因而可被视为将太空武器的试验和使用合法化。尤其在中国，这会造成一个更危险的太空环境 — 形势的发展已经证明这个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加拿大消息来源说，斯蒂芬·哈珀首相的保守派所领导的联合政府，对美国有关太空武器的作为故意采取较低调的处理方式，而反对太空武器是加拿大外交政策一贯坚持的原则。加拿大正在改变对待美国的方式，从公开坚定拥护到批评其立场，再到加强幕后努力以影响其决策。此外，外交官们说，新政策在加拿大被看成是克林顿政策的延续，即“保留所有选择”。然而，加拿大外交官声称，加拿大政府仍然强烈反对太空武器化，并将继续努力，开拓以国际合作为基础的太空安全广阔前景。有一位外交官说，乐观地看，在开展有关太空及建立信心机制的讨论方面，美国的立场似乎有所软化。

俄罗斯的反应不出所料，一直是更加公开的批评。虽然没有提名道姓，普京总统 2006 年 11 月 8 日在莫斯科的一次讲话中对那些意图使太空武器化的国家提出严厉指责。普京的目光直指美国的新 NSP，他说：“有些国家正试图放手在太空部署武器……”并进一步批评“一些国家采取非法及单边行动，企图漠视国际伙伴的合法利益而无理地一意孤行。”26 俄国太空局（Roskosmos）副局长维塔利·大维多夫（Vitaly Davidov），更是不遗余力地抨击 NSP。英文版的《莫斯科新闻》引用了他的话：“可以说这份文件进一步严重加剧了太空的军事对抗，美国人现在宣称他们不但自己要进入太空，而且还要对别人发号施令，规定还有谁可以进去。”27

在中国，极度负面的新闻报道 — 包括指责美国的 NSP 是直接针对中国的说法 — 虽有所闻而未成气候。但据在美国和北京的中国专家们说，官方的反应没有公开。28 在国际圈中，中国是最响亮的 PAROS 鼓吹者，公开坚持反对太空武器化。而且，中国外交官们几乎抓住一切机会毫不迟疑地批评美国的军事太空政策以及它在裁军会议上对抗 PAROS 的立场。所以，这种沉默相当意外。29 接着，在 2007 年元月 17 号，就出现了关于中国 ASAT 试验的报道：中国利用一枚导弹摧毁了它自己的一颗在 850 公里高轨道上运行的老化气象卫星“风云一号C”。30 美国国防部几年来一直指责中国已经在发展 ASAT 技术。五角大楼在最近的 2006年度中国军力报告中称中国有一个“象是使用地基激光来损坏或者致盲摄像卫星”的 ASAT 计划。31 这个说法在 2006 年 10 月引起了新一轮的关注，媒体指称美国卫星有一次（或数次）受到中国地基激光照射。32 尽管美国国防部提供的证据不足，而且有些还似是而非，但中国论述不对称战争的军事出版物早已表明，它一直在探索卫星攻击能力的可能性，意在应对美国的导弹防御和/或太空武器，而且可在任何冲突中用做对付美国的进攻型武器。此次 ASAT 试验似乎证明了这一点。揣测中国 ASAT 试验的动机固然是危险的，但这个事件发生的时机可能是有意针对 NSP 的直接反应。美国的一些分析家揣测，由于美国不理睬中国的外交和软实力做法，北京在无奈之中，断定要想把华盛顿拉到谈判桌上来讨论他们所关心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展示硬实力。这个战略并非没有先例：当年的卡特政府就做过一次相似的算计：他双管齐下，一方面试图把苏联拉到 ASAT 武器禁止条约的谈判桌上来，同时着手发展美国的 ASAT 能力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33 但是随着美中在军事太空方面的关系越来越僵持，现在所有眼睛都盯住了北京。

反冲风险
显然，中国的 ASAT 试验招惹了华盛顿与北京之间你打一拳我还一脚这个恶性循环的幽灵，并且从表面上看，是美国的 NSP 和宣布的太空政策造成了误读和误解，导致形势发展到这种最糟糕的地步。相较而言，其它航天国家不大可能在短期内对美国新太空政策做出戏剧性的反应，它们更可能观望，看华盛顿下一步如何实施这个政策。鉴于美国的 财政开支越来越受限制，并且国会领导也换成了民主党，这两个因素都会影响到布什政府对任何新太空项目的投资或努力的活动余地。如此来看，“观望等待”不失为明智之策。尽管如此，其它国家，包括盟国，仍有可能在中短期内作出微妙的反应，这些反应可能对美国造成负面反冲。

在欧洲，跨大西洋未来太空关系方面出现了几个问题。外交官认为，一个根本问题是，在未来太空探索活动中如何平衡与俄国和美国的合作。莫斯科一直积极游说与欧洲进行更高一级的太空合作。据欧洲官员说，这个倡议得到了暜京总统的直接支持。的确，欧洲太空署和俄联邦航天局在 2006 年 3 月 10 日签定了一项协定，目的是促进从太空探索到发射器等一系列太空活动中的广泛合作。34 欧洲官员看到美国在民用太空合作方面投入较少，因此不急于考虑美国的计划。同时，欧洲正试图达成共识，制定出自己的欧洲太空政策。 并可望在 2008 年收到成效。这种努力背后的问题之一是：在包括军事领域的太空方面，欧洲需要建立何种程度的战略自治。美国新 NSP 的出台进一步加深了欧洲长期以来的看法，致使他们认为，在太空方面 — 包括民用、商业，以及军事 — 美国是个靠不住甚至是不愿意合作的伙伴。由此，欧洲的想法也许将进一步倾向自主，并使俄罗斯的合作倡议看起来更具吸引力。

再者，欧洲的太空预算微薄，必须对国际合作项目以及共同/国家的太空项目作出很有限的优先考虑。欧洲太空署 2006-2010 年的预算是 82.6 亿欧元（107 亿美元）。35 2006年欧洲用于军事太空的总开支估计为 10 亿欧元（13亿美元）。36 相比之下，美国用于太空的总开支比欧洲多 6 倍，在军事太空方面更多出 30 倍。37 也就是说，花费的优先选择很关键，通常也很困难。欧洲没有能力负担同时与俄国和美国在民用项目方面的昂贵合作，特别是目前，欧洲正在考虑如何弥补它在太空能力上的差距，而这种能力对军事行动来说日益重要。同时，五角大楼一直在促使欧洲盟国加强对太空资产的保护，这又是一笔潜在的支出。美国官员应该记住，预算的现实也许会迫使欧洲国家和欧洲太空署拆东墙补西墙，即使在目前的情形下也只能如此。

面对越来越危险的未来环境，法国官员已经开始讨论太空预算的优先分配，随着美国 NSP 的出台，这些讨论就更显紧迫。在欧洲所有国家中，法国的太空预算最大，包括它给欧洲太空局的拨款，每年是 17 亿欧元（22 亿美元）。尽管如此，它仍然感到资金严重不足。比如，有位外交官解释说，法国将不得不严肃考虑，是否现在就该把资金转移到保护太空资产方面，而非投用于与美国太空署合作的月球或火星计划上。

从更广义上讲，新版 NSP 也许会导致国际社会采取更加一致的行动来制定外交措施，以限制美国在太空的行为，或者至少会争取从政治上阻碍及进一步孤立华盛顿。一种可能是：有些国家也许会选择利用和平利用外层空间委员会来“大声疾呼”，指责美国太空政策违反法律准则，也许委托“法律小组委员会”对其进行调查。当然，这样的行动现在也要求对中国作出同样的谴责。加拿大也正领头推动裁军会议成立非正式的“讨论”小组来讨论 PAROS，这个努力已经取得了广泛的支持。38

另一种可能是：有些国家，象印度和俄罗斯，会加倍努力全面修订 1967 年的《外层空间条约》（OST）。事实上，印度太空研究组织主席 G·迈哈万·奈尔（G. Madhavan Nair）2006 年 11 月 29 日在印度法律研究所的讲话中说，由于诸如越来越多的太空碎片和太空武器化等问题，《外层空间条约》和其它现有的太空条约都已经过时。他说，“需要有一部综合性的太空法来取代一整套的条约。39 许多美国太空专家，包括美国政府内的专家，都担心《外层空间条约》一旦打开缺口，对未来的太空安全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因为有些国家也许会想收回某些（诸如侦察和地球观测卫星的飞越自由等）条款。比如，印度已经强烈抱怨说，象谷歌地球（Google Earth）这样的服务正在损害它的安全，对中国的 ASAT 试验，新德里肯定会作出反应，很可能会反应过度。40

最后一点，人们可以合乎逻辑地预期，俄国和中国将继续争取把握这个政治和经济时机，把美国政策描绘成危险的单边外交主义，并会加倍努力，加强与欧洲和其它国家的太空合作。中国可能会利用这个新的 NSP 和美国已明确宣布的政策为自己的 ASAT 试验辩护，声称是因为受到了美国的威胁。41

结论
尽管美国的新 NSP 在海外掀起了一场普遍负面公关的“完美风暴”，但仍然不清楚，而且也基本无法预测，其它航天大国是否积极寻求具体的政治、经济或军事途径作为响应。即便是中国的 ASAT 试验，也许只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策略，而非在军事上加紧挑战美国的信号 — 颇象北韩为了使世界关注平壌而采取威胁行动的作法。首先，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这个新政策会如何（甚至是否会）导致美国在太空、预算优先项目、研究和发展新的“太空相关”武器等方面的行为变化。这个事实很可能使其它国家基本上采取“走着瞧”的态度，因为毕竟（通常是）对华盛顿的真正检验不是听其言而是观其行。第二，目前还不清楚太空问题在美国与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关系中所占的份量，这个权衡当然对每一个双边/地区关系都会不同，其中尤以中美关系最令人担忧。美国的盟国和竞争对手都有与美国相对的其他经济、政治和军事利益需要考虑。第三，欧洲、俄罗斯、中国和印度的太空政策和战略仍欠完善，预算、政治、军事优先分配与处理方法之间的相互矛盾使他们左右为难。有趣的是，美国发布这个锋芒毕露的新 NSP 之后，也许会鞭策一些主要的航天大国，特别是美国的一些盟国在战略思考上更趋于一致 — 这未尝不是好事。最后，鉴于联合国负有太空责任的机构只有取得共识才能运作，所以很难想象这些机构能采取强烈的集体行动 — 尽管，它们当然会继续充当政治讲坛，用作进一步孤立美国的集合地。

同时，海外的反应，特别是盟国的反应，应该会使美国官员，而且不仅仅是那些负责太空相关事务的官员们大伤脑筋。公众舆论举足轻重，政府（至少民主国家的政府）必须掂量。很显然，美国对太空，特别是对太空安全的做法，说得缓和些，未被广泛接受。外界对美国的领导和动机原本就持负面看法，美国有关太空的政策和行动只能进一步加深这种看法，结果进一步削弱美国的“软实力”。虽然没有哪个国家（甚至目前的中国）具有经济或军事实力通过发展太空力量来直接挑战美国，但别的国家可以独立地或联合起来，使用“软实力”和不对称“硬实力”，从经济或政治上孤立和/或限制美国的行动。再者，太空行动对任何国家的发展和安全都日益重要，如果认为美国可以一意孤行而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其他太空参与者的头上，恐怕也不现实。最起码，就目前形势而言，美国应可采取一些对自己有益的行动，例如，尤其是向盟国和友好国家，进一步解释自己有关太空的观点、政策、战略和意图；表现出更多的意愿来听取并认真考虑别国的忧虑；承认对太空行为规则的拒绝会引发更明目张胆的反抗行为，中国的 ASAT 试验就证实了这一点。不幸的是，美国的新 NSP 不但没有澄清美国的意图，反而进一步搅混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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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宫美国科技政策办公室 2006年 10 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太空政策”简介，可上网检索：www.ostp.gov/html/US%20National%20Space%20Policy.pdf (accessed on 23 January 2007).

  2. Marc Kaufman, “Bush Sets Defense As Space Priority: US Says Shift Is Not A Step Toward Arms; Experts Say It Could Be” [布什规定防御为太空优先：美国称此转变并非加快武竞；专家不然], The Washington Post, 18 October 2006, A01,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6/10/17/AR2006101701484.html.

  3. Louis Friedman, “Belligerent Tone Mars Bush Administration Space Policy” [好战口吻有损布什政府太空政策], SpaceDaily.com, 25 October 2006, http://www.spacedaily.com/reports/Belligerent_Tone_Mars_US_Administration_Space_Policy_999.html.

  4. Joan Johnson-Freese, “The New US Space Policy: A Turn Toward Militancy?” [美国太空新政：趋向军事化？], Issue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nter 2006, 33-36.

  5. “Jingoism Will Get US Nowhere in Global Space Affairs” [军国主义将使美国在全球太空事务中一事无成], Aviation Week & Space Technology, 30 October 2006, 58.

  6. Bronwen Maddox, “America wants it all – life, the Universe, everything” [美国什么都想要 — 生命、宇宙、万物], The Times, 19 October 2006, http://www.timesonline.co.uk/article/0,,30809-2410592,00.html.

  7. Craig Covault, “Chinese Test Anti-Satellite Weapon” [中国试验反卫星武器], Aviation Week & Space Technology, 17 January 2007, http://www.aviationnow.com/avnow/news/channel_space_story.jsp?id=news/CHI01177.xml, subscription only; Jeffrey Lewis, “Chinese ASAT Test?” [中国的 ASAT 试验？], Armscontrolwonk.com, 17 January 2007, http://www.armscontrolwonk.com/1359/chinese-test-asat.

  8. 全文详细分析参阅：Theresa Hitchens, “The Bush National Space Policy: Contrasts and Contradictions” [布什国家太空政策：反差与矛盾], 13 October 2006, Center for Defense Information,
    http://www.cdi.org/program/document.cfm?DocumentID=3692&StartRow=11&ListRows=10&appendURL=&Orderby=D.DateLastUpdated&ProgramID=68&from_page=index.cfm; Michael Katz-Hyman, “The Bush National Space Policy: Freedom of Action, Not Diplomacy” [布什国家太空政策：行动自由，没有外交], 10 October 2006, The Henry L. Stimson Center, http://www.stimson.org/?SN=WS200610101122; and, Johnson-Freese.

  9. Joint Publication (JP) 3-14, Joint Doctrine for Space Operations [联合出版物 3-14：太空行动联合准则], 9 August 2002, http://www.dtic.mil/doctrine/jel/new_pubs/jp3_14.pdf; Air Force Doctrine Document (AFDD) 2-2.1, Counterspace Operations [空军准则文件 2-2.1：太空反制行动], 2 August 2004, http://www.dtic.mil/doctrine/jel/service_pubs/afdd2_2_1.pdf; 和 Air Force Doctrine Document 2-2, Space Operations [空军准则文件 2-2：太空行动], 27 November 2006, http://www.e-publishing.af.mil.

  10.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美国一直正式或非正式地阻挠联合国开展任何关于制止外层空间武器竞赛的讨论 — 联合国绝大多数成员国几十年来一直支持这些讨论。

  11. Julien Glover, “British believe Bush is more dangerous than Kim Jong-il” [英国人认为布什比金正日更危险], The Guardian, 3 November 2006, http://www.guardian.co.uk/usa/story/0,,1938434,00.html.

  12. US National Space Policy [美国国家太空政策], 1-2.

  13. US National Space Policy [美国国家太空政策], “美国将：保留其在太空的权利、能力和行动自由，劝阻或威阻他方妨碍这些权利或发展这种妨碍能力，并采取必要行动来保护其太空能力，对干扰作出反应，及在必要时拒止敌方运用对抗美国国家利益的太空能力。”

  14. JP 3-14; AFDD 2-2.1.

  15. 美国国务院多边核及安全事务办公室副主任 John Mohanco 于 2006 年 6 月 13 日在联合国日内瓦总部美国常驻代表新闻发布会上发布“美国在裁军会议上的声明”，见 http://www.usmission.ch/Press2006/0613USstatementattheCD.htm.

  16. 本文作者曾与数位记者讨论，他们都认定 NSP 的发布方式旨在“低空飞行躲避雷达”，因此反而更吊起他们的胃口。

  17. 话虽如此，克林顿政府被普遍认为反对发展 ASAT 或天基武器。当时的空军将领对政府缺乏实施太空控制战略的决心大为不满。例如：“United States Space Command Long Range Plan” [美国太空司令部长远规划], April 1998, http://www.fas.org/spp/military/docops/usspac/lrp/toc.htm.. 这份文件称，为了实施强有力的太空控制战略，“美国将需要制定出国家政策来支持太空战、武器发展和运用，以及交战规则……”由此表明，这些政策还没有被制定出来。而且这个计划明确宣称：“当前，太空武器的概念与美国的国家政策不相一致。”

  18. Rebecca Johnson, “UN First Committee Update” [联合国第一委员会简报], 30 October 2005, The Acronym Institute, http://www.acronym.org.uk/un/2005up01.htm.

  19. 同上。

  20. John Mohanco.

  21. “Russia Concerned About Space Weapons Deployment –Putin” [俄罗斯对部署太空武器感到担忧 — 普京], Moscow News, 9 November 2006. http://www.mosnews.com/news/2006/11/09/spacewar.shtml.

  22. 此文件及俄国大使 Leonid A. Stotnikov 的说明，见 Disarmament Documentation, Russia-China CD Working Paper on New Space Treaty [裁军文件、俄中裁军会议新太空条约工作文件], The Acronym Institute for Disarmament Diplomacy, June 2002, http://www.acronym.org.uk/docs/0206/doc10.htm.

  23. Rebecca Johnson, “UN First Committee 2004: PAROS discussions at the UN First Committee” [联合国第一委员会 2004：联合国第一委员会对 PAROS 的讨论], The Acronym Institute for Disarmament Diplomacy, 20 October 2004, http://www.acronym.org.uk/un/2004paro.htm.

  24. “Russia warns US about weapons in space: Minister vows retaliatory steps over technology threat” [俄罗斯就太空武器问题警告美国：部长发誓对技术威胁进行报复], Associated Press, 2 June 2005, http://www.msnbc.msn.com/id/8073961/.

  25. 作者在 2006 年 12 月 19 日通过电子邮件访谈德国外交官。

  26. “Russia Concerned About Space Weapons Deployment – Putin” [俄罗斯对部署太空武器感到担忧 — 普京].

  27. “Russian Official Says New US Space Policy Will Lead to Military Confrontation” [俄罗斯官员称新的美国太空政策将导致军事对抗], Moscow News, 30 November 2006, http://www.mosnews.com/news/2006/11/30/spacecritic.shtml.

  28. 至少有一位评论员指责说，美国不光是以中国为借口来研制太空武器，而且这些武器的主要靶子也是中国。Xu Changjun, “US Builds Spaceships to Establish Hegemony in Space” [美国建造太空飞船是为了称霸太空], World News Journal, 26 October 2006, http://www.china.com.cn/military/txt/2006-10/26/content_7277637.htm (translation provided by Eric Hagt, director of the World Security Institute's China Program, Washington, DC).

  29. 例子参见中国驻联合国大使胡小笛2006年6月30日在裁军会议上的发言: http://www.china-un.ch/eng/xwdt/t201853.htm.

  30. Craig Covault.

  31. “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 Military Power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06” [向国会提交的中国 2006 年军力报告],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Office of Secretary of Defense, May 2006, http://www.defenselink.mil/pubs/pdfs/China%20Report%202006.pdf.

  32. Warren Ferster and Colin Clark, “NRO Confirms Chinese Laser Test Illuminated US Spacecraft” [美国国家侦察局证实中国激光试验照射到美国航天器], Space News, 2 October 2006, 10.

  33. Lt Col Peter L. Hays, USAF, “United States Military Space Into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美国军事太空进入二十一世纪], INSS Occasional Paper 42, September 2002, Institute for National Security Studies, US Air Force Academy, Colorado Springs, CO, 104-105.

  34. “New Space Milestone for EU and Russia” [欧盟和俄罗斯的新太空里程碑], Europa, 14 March 2006, http://ec.europa.eu/comm/space/russia/highlights/milestone.html.

  35. Peter B. deSelding, “Ministers approve 8.26 billion euro package for ESA” [部长们批准 82.6 亿欧元用于欧洲航天局计划], Space News, 12 December 2005, 6.

  36. “Tracking European space policies – have we got the civil/military balance right?” [追踪欧洲太空政策 — 我们的民用/军用比例是否恰当？], New Defence Agenda, Brussels, Belgium, 18 October 2005, http://www.forum-europe.com/publication/NDA_SOD_18Oct2005.pdf.

  37. 同上。

  38. Ambassador Paul Meyer, “The Conference on Disarmament: Getting Back to Business” [裁军会议：言归正转]，Arms Control Today 36, no. 10, December 2006, http://www.armscontrol.org/act/2006_12/Meyer.asp.

  39. “India needs strong legal group in order to pursue space science: madhavan nair” [印度需要强大的合法组织来从事太空科学], indlaw.com, 30 November 2006, http://www.indlawnews.com/B1627A40CCE6442F0927336BF6133578.

  40. “India: Google Earth images to be 'masked:' Government seeks to mask certain images they say pose threat to security” [印度：谷歌地球图象将被蒙上‘面罩’：政府寻求给某些它认为会威胁安全的图象蒙上面罩], The Times of India, 10 March 2006, http://www.asiamedia.ucla.edu/article.asp?parentid=40651 (accessed 24 January 2007).

  41. 请注意：本文作者认为，和平时期故意在常用轨道制造永久性太空碎片不仅无理，而且不负责任。

　


作者简介：
　
Theresa Hitchens 特丽莎·赫金斯女士（Ms. Theresa Hitchens），现任美国国防信息研究中心（CDI）主任，并负责 CDI 的太空安全项目。赫金斯女士长期从事新闻工作，重点关注军事、国防工业和 NATO 事务。1983 到 1988 年在《华盛顿出版商内参》工作，主要负责有关环境和国防新闻方面的报道，涵盖核废料、电子战、军事太空等方面的问题。在《国防新闻》工作期间，1989 到 1993 年派驻布鲁塞尔办事处担任第一任负责人，1998 到 2000 年担任《国防新闻》编辑。赫金斯女士长期以来对安全政策和政治感兴趣，曾跟随俄亥俄州参议员 John Glenn 实习，也曾在布鲁塞尔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议会实习。她最近的职务是英美安全信息委员会（一个设在华盛顿和伦敦的智囊库）研究部主任。赫金斯女士著有《太空未来安全：寻求合作道路》一书，并一直为数家外界出版物撰写有关太空和核武器控制方面的文章。她是《原子科学家简报》编委会成员及“国际安全中的妇女”和国际战略研究协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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